你很难过吗,海因里希?
是的,主教先生,我想是的。
不,你并不难过。在这世上,我见过太多的人,听过太多无用的声音,我一直试图参破他们联合起立欺骗我的秘密,现在我把这秘密告诉你——没有人真正在哀叹悲戚,哪怕是痛哭流涕,也不过是掩饰欢喜。
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怪相。
在这个以其人口和文化的复杂程度而拥挤不堪、闻名星际的渺小蓝星上,那些潜藏在日光下逐渐粘稠、腐败的黄奶酪背后的蚁群会竞相钻出遍布各地的窟窿眼儿,就像鼠疫中成片钻出下水井盖,以逃逸赖以牺身之地的黑鼠。它们身材短小,目光鄙陋,看似尖锐的牙齿在它们的操控下只敢啃咬腐烂的树根,这群面目凶狠心灵丑陋的薄弱势力,却会在危难来临的前夕拥有无以伦比的预兆般的嗅觉和一反常态的行动力,通常他们的逃逸习性会分为显而易见的三步。
它们会争先恐后闹成一团,为着忽如其来的灭顶灾难相互攻奸已做庆贺。它们把鲜少动用的利齿咬紧同类的肥屁股,或者啃进哪个短腿倒霉蛋的像根发育不良的红薯秧的尾巴尖。它们会在轮胎底下引发一场暴动,在报纸媒体上就成为了一种革命性的政治运动,等到这无用的吵闹声渐趋平静,就是迎来下一步的好时机。这群城市老鼠——地下世界的掌权者,看不见的影子王国的贵族——将会开始他们慌不择路的大迁徙,我们更习惯于称之为物种迁移。它们大批量的逃亡出城,你会看见这些啮齿类的滑稽动物成群结队,浩浩荡荡的横扫整条沥青马路,月光下铺满了这些卑鄙小人,依靠着下水道和有害塑料袋生存的青灰色不起眼的生物们慌作一团。它们彼此紧紧相依,恨不得把自己的尖下巴戳进前排同类的肛门里,就像解剖生物迷宫般看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使得队伍行进的如此缓慢。
这群该死的阴暗的小偷,悄无声息的吞食我们扔出去的垃圾的窃贼,它们急匆匆地前进,在阴惨惨的月光下拖着巨大无比的宛如跨世纪的魔鬼的影子。这影子宽大的仿佛是一整张摊开的行星,或者是会发出诡异笑声的幽灵的头颅。这群卑鄙的东西就拖着身后庞大的阴影前行,一直到这群可怜的苦役犯终于发觉这个即将降临的噩耗是普及到全生物圈的十字禁令,是万能的神的旨意,是纵使它们如何相互清洗,如何发出扰人清梦的恼人叫声也无法逃脱的制裁,是天上的宫殿里泼出来的浑水——它们会意识到这个,毕竟这都是些聪明而神经兮兮的小东西。等到这一切从这些麻雀虽小的脑袋里灵光一闪,和盘托出时,可怜的小家伙们,它们就完全不知所措了。无处躲避的怪物的阴影从正面击垮了他们,以无比残忍的方式碾碎了它们梦中的幻境,整个鼠群的短暂地联盟就此阶解体,它崩裂的速度就像苏联从地图上消失时那样迅速,随后,这个曾经占据了整条街道,乃至所有新闻工作者不得不放下手头工作来加以关注的地下团伙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利喊叫,三五成群地飞快蹿逃,拖着一条条粉红色的狭窄的尾巴,藏匿在不讨人喜欢的灰烬般的皮毛下,重新回归到黑暗里。
然而在它们体内奔流不息的猩红色的血液已经品尝过了混乱的喜悦,靛青色的血管再也不能回到当初松弛的状态。它们感到皮肤紧绷,心率失衡,头晕脑胀,并且兴奋异常。这啃食奶酪的牙齿沾上过血的味道,还有切割脂肪的感觉残留。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彼此凝视,仇恨的烟火爆发的像二战时的蘑菇云,它们终于彼此屠戮了,直到巨大的灾难降临之前,谁也不会清楚这个种族是否依然存在。
或者,它们已经如此自觉地,在不可避免的命运般的恶意当中清洗了自己。
这段文字是以标准的印刷体记叙在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它的厚度看起来就像是门口随便哪个推销员揣在口袋里的折叠宣传画。长90毫米,宽55毫米,一共折了三页,可以随时从衣袋里抽出来。海因里希素来对这这样简约甚至可以称之为单调的设计情有独钟,每每看见,总是会要停下来观察片刻,只为了再度品味一番印刷在纸张上的直线条或几个并无深意的圆圈图案。他通常随身携带这样的一本小册子,在他履行无法推脱的工作义务而不得不踏出门去时,他会从靠在墙角的书柜里随意抽出一本来藏进他黑法衣的袖子深处,用以在等待上菜或者开始布道前的累赘时间里聊以开怀。
海因里希过着罕见的繁忙生活,似乎有数不清的苦难要排着队等待倾倒在他的耳边。蜂拥而至的受到残忍的疾苦和邪恶的诅咒的人们从不会因时代的演进而逐渐变少,相反,他们秉承着和GDP额同步涨落的规律选择增多还是短暂的沉寂。就像各大新闻业已报道的,人民生活水平普遍提升,经济形式一片大好,有关三环外工厂爆炸导致的瓦斯泄露一事仅仅得到可怜兮兮的几句短暂的轻描淡写的描述,好似相比于全体人类的幸福,就应该合情合理地忽略掉一切不够顺心的负面消息,更何况报道事故总是会招来无穷尽的麻烦。夸赞永远比抨击好有用的多,如果想要让自己过得至少有娘胎里的一半舒服,顺应世事而不是顺应事实——这就是所有准备、正在奋斗在新闻行业上没有明令标出的“潜规则”,而它甚至还算不上是底线呢。新闻是最诚实的谎言,它将每一个生动的故事讲的极尽乏味之能事,这样就不会有人坚持到从中挑出与现实不符的漏洞了。哪怕是用外语播报新闻都不会比这么做更加安全,万一有哪个穷极无聊的翻译学徒恰好就用它当做训练教材了呢?在00纪00年,最高尚也是最高明的做法就是将新闻讲述的一塌糊涂,这样人们的关注点就会是周围发生的一切有趣的事情,或者是某只闯进客厅的苍蝇,总之绝不会是他们家振振有词又不知所云的电视新闻。海因里希喜欢听新闻,每到晚七点不够隔音的墙壁的另一端,他的邻居就能够听到传自他家里的拧开电视后嘈杂卡顿的声音。海因里希家的电视信号接收的向来不够让人满意,甚至他养成了听电视的习惯也正是因为他的电视确实没有像样的画面。他可以听见偶尔嗞啦作响的音频里有女人哭泣着咒骂似乎可以赢得同情的命运,扭过头去却发现电视机上的画面还喜人的卡顿在新型泡泡机的广告宣传——为了孩子,需要不需要的一切。
新闻,是他生活当中必不可少的一项活动。它并不会让海因里希感到多么的愉快,也不会使他陷在沙发椅里双目无神的姿态显的更加高尚。他捧着一杯发散出奇特气味(这味道在变本加厉的时候无限趋向于烤化了的工业橡胶)的似乎有很长一串的值得安慰的优良效用的冲剂,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等着乌烟瘴气的大环境一点点黑暗下去。随后他会听到楼上定点报时的仿青铜的老钟发出刺耳扰民的痉挛似的喊叫,他便走到客厅里不容忽视的造型夸张的电器前,用圣徒徒步前往耶路撒冷般可怖的耐心和举行仪式似的态度唤醒它,直到这面目可憎的铁皮箱子发出沉重的喘息,活脱脱像是家里忽然住进了一群病入膏肓的哮喘患者。电视机就在他的沉思般的凝视注掀起棺材、不情不愿的宣布复活,铺天盖地直叫人难以喘息的噪音宛如成群结队的塔纳斯在不分昼夜的唱海豚音,这感觉甚至比遭到企鹅群的尖叫围攻还要糟糕。他的邻居都已经习惯七点到八点之间随时捂住耳朵生活,足可见证人的适应能力确实是所有种群里万一挑一的。海因里希以他独有的不紧不慢的动作,和细腻雅致的调节,将他的电视音量调整到合适的区间。他任凭没有画面,或者如鬼片特效般不停地走马灯似的闪回播放的屏幕晾在客厅里,慢慢地喝下那杯不知名的营养品以敷衍晚餐。等到漫长的几乎无穷尽的胡言乱语的新闻在最后时段宣告——政府依然不负众望的度过无所事事的一天,他会露出难以看清的模糊朦胧的微笑,就像透过伦敦的浓雾弄试图看清对面橱窗后的钢琴,一种奇异的模棱两可的,介于讥讽嘲笑与信赖驯顺的两种极端之间。好似一根夹在磁石当中时不时震动一下的指针。这微笑是沉郁而生锈的,从中看不出丝毫的思想的倾诉与情绪的表达,与其称它为一种表情,莫不如说是一种公式化的数据,却又在无可解的空白中赋予了多重可做讽刺解释的含义。无论如何他晚上的娱乐结束了,倘若聆听噪音算是一种娱乐的话。海因里希便把他喝的很脏的杯子清洗干净,躺在对他而言未免太大的沙发床上,就像兔子趴在了大象的背上。他在睡梦时更加贴近了一种虚构似的形象,使他在月光下的面容安逸又抑郁越发脱离真实,好似一团会呼吸的雾气,或者是无法触摸的水中月与镜中花,他鼻翼间那平稳的呼吸更像是阴影或幽灵用来骗取周围路人的信任的友好伪装,路灯参杂了月光,从没有窗帘遮挡的玻璃渗漏进来,在他身前的空地圈出可供栖息的领土。他仍沉在无尽的梦的世界里,神情虚无的好似要藏匿到背后的黑暗中去。他几乎是和空气融为一体的,是一个被虚无所抛弃了的幻影,一个本应格格不入却又如鱼得水的活着的谎言。
借着他——这个令人生畏的不舒服的概念睡着的时间,我们可以在此尽可能简单的解释一下他赖以谋生的身份。海因里希,一个绝无仅有的神父,他有着与生俱来般独特、使人望而却步并且心生崇高敬意和谦卑之心的气质,值得注意的是,这也是在放眼整个罗马史也仍难觅其踪的独一无二的高雅品质。他拥有淡茶色的柔软的头发,一双时常蕴含了无从排解的苦闷和恬静的会使庸人愧疚的忧愁的蓝眼睛。他的脖颈时常隐匿在法衣过高的衣领里,仅仅显露出一截如雌天鹅般无害到使人心尖发颤的曲线。对于他的容貌尝试采用任何人世间的言辞加以形容都是一种极尽粗鲁的罪过,或者是妄图比拟神性的一种公然摧残美的恶行。据传言说曾有一名盛极一时的作家为了寻找创作灵感而突兀的到此来访,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是没必要多废笔墨交代的最平常不过的交流。海因里希毫无瑕疵的接待了他,尽管这位暗怀郁愤的犬儒式的作家显露出了粗鲁无礼的强势来。描述他们之间的对话是繁琐而无趣的,无非是几句得体的彬彬有礼的问候,以及作为回馈优雅的蛮横的反问。他的这些问题——多说一句——莫不如称之为一场有辱人格的审判,但直到海因里希起身送客时——这位堪称文艺复兴般的优雅的绅士,他露出门框边缘的面容都是恬淡、宁静的,无法脱离的低沉忧郁的气质也无法掩盖他的温和与宽容。他跨出门口相送的那一步几乎称得上是圣人之举了。人们只见到那位红着脸进门的人又红着脸走出去,只不过他进门时的神情如同一点即爆的火药桶,或者随时准备瞄准目标后激射而出、要摧毁沿路一切的炸弹。他离去时的表情羞愧的像一株收拢叶片的含羞草,只顾低着头向前步履匆匆的走,神情恍惚却又露出不加遮掩的局促的甜蜜来,仿佛这甜蜜是某种具有催眠作用的迷幻剂,是让他深陷其中也甘之如饴的困境。这位陷落在奶油罐里的鼠辈回到家中后,便公然宣布从此以后封笔不写,立下毒誓再不肯多写哪怕只一个字。
没人能形容海因里希所带来的宁静与神圣,他宛如是踩在绞架与高塔上遥相走来的圣人,一个活生生的救赎的象征。他与周围肮脏的环境既矛盾又融洽的结合到了一起,使他在淤泥坑里生存却不至过早的死于窒息。或许他灵魂中的忧郁便是这无法更改的大环境所熏染出来的胎记。他逆来顺受的接受了这对他而言难以承受的重负。他漂亮的鼻梁和颧骨,沉于苦闷又归于安精的神情,苍白又纤瘦的颀长的身体,黑法衣就像是为他的灵魂量身定制的包装,是他命中注定要穿着这件厚重、繁琐、肃穆的衣袍,是他无法躲避的最后一件遮羞布。为所有有幸见过他的人——哪怕仅有一面之缘——带去直击灵魂与生命燃烧着的烛焰震颤和冲击。
如果我们要通过海因里希的眼睛去勾勒这个怪诞离奇的世界背景,无疑是很难做到更透彻的解读或是情感的代入。就像我们只能提前去搜集好材料,方能理解在种种事故下诞生出的疯子的思想,却不能从过他的一面之词便判定世事的对与错。尽管确实有一小部分自赋为圣人或者超群脱俗之人认定唯有精神超常者才是真正的哲人,他们的成就不亚于苏格拉底,然而这毕竟是一张圆饼上的小部分,他们的呼声绝不会超出他们的力量所能带来的唯一等比的合理音量,不会因为所谓的聪明人而占据制高点得到大多数的认同,通常情况下,他们得到的只有一所当然的排挤,和来自被蔑视的大众的蔑视。
因此在交代他的生平之前,让读者们对他所处的这一整个大环境有个尽可能准确的认知是必要的,这样的介绍可以有效的规避我们因对背景的不公正的轻视所引发的一系列可能类似翻车的问题,盲人摸象的做法或许适合桀需群众好奇心以赚取钱财的通俗读物,却不适合讲述条理分明的故事,为了使它乍听之下并不合理的走向得到应有的尊重,记述者是不得不出此下策的。
海因里希生活在一个极端混乱的年代,如果仅仅是环境的动荡,这就不再是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在历史上类似的动乱不计其数,从中会诞生出伟人,以及他们所建设的可供后人加速前进的浩瀚阶梯。因而时代的跌宕不足为奇,对于子孙后代、所有巧妙规避了矛盾激烈时期后诞生的人来说,已经逝去的动荡只会给他们留下可供消遣的东西,他们需要付出的是时不时的引用证明自己的聪颖,改编课本后确保它的价值是得到铭记的,除此之外便是尽可能压榨它的剩余价值,就像把文艺之神的篮子交到所有神经敏锐的文化工作者手里。混乱的价值是取之不尽的,只要它成为了过去。
然而对于所有处在混乱中心的当代人,这却并非是能够使他们放松精神的时期。暴乱会隔着一条街问候他们生活的安宁,并且有很大可能明天——甚至不到明天——就会破门而入,闯进他们的大门砸破所有家具,或者砸破他们的脑袋,毕竟这些易碎的钙物质是如此容易成为攻击的目标。这些头颅赤裸裸的摆放在火力之下,就像把一只柔然的小动物扔到饱餐一顿后的野兽面前,它会说自己并不饥饿,但就是忍不住要咬断猎物的喉咙,谁让那个猎物如此不知好歹,一定要在它的视野里不加修饰的诱惑它动手。一旦混乱是你失去自卫能力,曾经赖以生存的法律成为一文不值的废纸,手无寸铁的平民从这一刻起就丧失了自己作为生命的权利。那他们成了什么呢?成了一个个会移动会恐惧的活靶子,成为了收割的符号,他们所能代表的仅仅是作为数字的印刷体的1,这些无处藏身的1等待被宰杀,被屠戮,被抹消身为人的姓名,沦丧为暴徒们吃饱喝足后闲谈里的谈资,作为空洞的笔直悬挂在十字架上的字符,他们叠加起来,成为了可供炫耀的令人发指的统计数目。仿佛所有的施暴者不过是一群一味追逐数字游戏的执着的孩子,这群早已脱离了法律的约束,从端起武器开始肆虐的那一刻起就披上伪上帝外衣而自鸣得意的匪徒们,残害同类的唯一目的并不是为了证明或者是报复,而是受着冲动、快意、洋洋得意的驱使下积累数字,他们闻到的不是喷溅开来的生猛的血腥味儿,他们看到的也不再是瘫软倒下的满是血腥的肉体,从选择戮害开始,他们就在无意里丧失了本该得到的一切。他们成为了色盲,将红色当做墨水,他们成了颠倒黑白的重症患者,将和自己别无二致的死去的人认成猎场上慌不择路的猎物。一旦他们中枪倒下,就成了连动物也不如的战利品,从他们这里搜刮的不是毛皮和筋骨,是随时可供掠夺的零星财务,以及毫无温度也毫无人性的数字。一个人只能是一个一,他不能是别的什么,不会根据他的体型大小或者身高的高矮通融他所代表的数字。即便倒下的是曾经的总统,或是名噪一时的国际影星,拥有百万粉丝的超级博主,当他们停止呼吸悲惨地沦为牺牲品时,生前的荣光无法将庇护的手伸展到冥界中去,他不会是二,不会是一点五,他就只是最初的出生时的那个一。类似这样的暴行却也不过是在曾经的曾经里发生过的过去,即使它在跨越千年文明后依然得到唤醒,他所带来的恐惧与震撼只会有增无减,并且会在已经逝去的昨日和平的对比下更加面目狰狞,更加令人发指。它在残害领域的威力不会随着遗忘而淡化,因为恶意永远存留在人性的本源当中,犹如北欧里的世界树,它扎根的源泉便是善恶间杂的浑水,它从不是自降生伊始便透明清澈、光可鉴人的喜人的山泉,它是两方掺杂、彼此攻奸不休的动荡的激流。善与恶在这里从未泾渭分明,它们时常混为一体,不分彼此,除非受到外力的震颤驱使它们短暂的分开,形成道路大相径庭或者小有差别的单选题的选项,有时候,也会成为双选的全部解答。它们可以在小问题上息事宁人,做到短暂的相安无事,却会在真正的关系未来命运的道路上果断的分道扬镳,绝不会不清不楚地浑噩下去。一旦恶意得到首肯,善意封入潘多拉的盒子,一切好的便都成了恶的辅助,曾经汲取的知识会在思想这个指路的航线下呈现一百八十度的大倾倒。可怕的是知识本人是无罪的,它所具有的能力绝不会因运用方式的改变而受到丝毫减少,相反的是,一旦曾经作为书面警告存在的恶行得到实施,它所展现的恐怖的威慑远比白纸黑字的告诫更加来势汹汹。
当抢劫横行于世时,抢劫就不再是抢劫,当法律沦为暴力的阶下囚,一切恶行便成了家常便饭。受压迫的胆战心惊的人们会遗忘了反抗,直到有某种思想犹如永不熄灭的火神的种子再度重现天日,成为黑夜的永夜里格格不入的升起的火炬。它并不能将一整个垮塌的黑暗世事点亮,却可以集合所有得不到关照的群星重新发出光亮,直到某种打不垮、压不塌的正确意志唤醒了四处逃散的麻木人群。群众反抗的开始,将会是时代走向结束的起始点,也是隐喻般象征着混乱终会结束的标志符。
然而这却是一般的混乱,无组织的恶意或许可以在特定的时段得到释放,使平和慈祥的邻居成为奇形怪状的杀人魔,失去文明支撑的恶行就只是恶行,保护它的仅剩暴力的一层外衣。可怕的是发生在法律下,受到保护的暴力,倘若一整个国家都是为血腥服务的生产机器,所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袒护杀人罪和制造头脑简单的盲目信徒,将自己作为处理祸乱的抑制器的身份转变成批量制造狂热分子的独裁的邪教组织,犹如一把巨大的闸刀横在国家的脖颈上,随时等待着将名下的国度塑造成邪恶盛行的屠宰场。精英分子会站在公众面前庄严宣誓,将用作保护人名而诞生的律法包装蠢蠢欲动的狂暴陷阱,让律师的银白假发成为掩盖四处泛滥的红海的伪装。对暴力的视而不见与暗中支持毫无两样,它们由一辆直达的公交车紧密相连。最初民众所信赖的管理者们只是躲在幕后用视而不见掩护自己的异样默不作声,随后便在难以准确划分阶段的时间里,逐步沦为混乱侵蚀下的工具,在儿童溺水者似的流于表面的平静里迎来最终的宣判,不知不觉之中这个服务于大众的工具,成为要绞死推举他的人的绞刑架,它狡猾的把所有锋芒藏匿在无辜的教科书式的定义背后,打着服务于群体的名号为罪犯正名。倾斜的意识就像一场无法收场的病毒迅速席卷全球,最终除了头脑清醒的人,愚昧者不是沦为了凶恶手下的牺牲品,就是成了凶恶本身。但是,即便处在被杀害的颠倒是非的时代,也请宽恕那些一头热的意识不清醒的人吧。导致他们如此易受诱导的原因不是他们本身就有恶意,而是因为他们得不到教育的头脑,提不上水平的愚钝,所有的随波逐流都源于自身的愚蠢,而非他们自愿站到正确的对立面,是他们窄狭的脑袋里装不下判断谬误的意识啊。这是群可悲的、遭受蒙蔽而不自知、受到欺骗而不自省、除了错误之外,再无可能做出更多选择的工具。
在世界遭受颠覆的时代,受制于少数量的文明集体,就是如此一次次的遭受到与历史别无二致的粗俗造成的猛烈侵害的。
就像在一场鹅毛大雪里滚出组装雪人的雪球来,社会整体性的混乱也绝不是一蹴而就的。要完成一道品相差劲、味道诡异的菜肴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随意,它所包含的一道道工序有时甚至精确到用盐的多少、放油的时机以及最细微也最容易忽略的锅底的余热程度。一盘真正使人无论如何也难以下咽的食物正是需要极高的手艺才能做到,有时几乎还需要部分天生的敏锐来。一道毫无特色的糟糕菜肴也许只是带来些嘲弄,然而大师级别的难以下咽却是天才方能做出杰作。制造混乱尤其如此。
在邪恶潜滋暗长并逐渐萌芽的过程中,任何一次小小的关照和不必要的注意都会导致这根外强中干的幼芽中途夭折,身陷囹圄之中苟延残喘的人们面对扑面而来的巨大灾厄时仅能发出怨天尤人的惨淡咒骂,却在直面倒霉的命运时忘记了正是由于他们的疏忽大意、自以为是的傲慢的忽视和纵容的溺爱,才使得这朵脆弱的花得以在阳光照不到的暗面里滋润的茁壮成长。他们或许曾无数次路过这片无人照看的杂草地,伸出食指取笑过这些植物柔弱的根茎和畸形的叶脉,然而,殊不知这朵食人花正是需要这些盲目的自我蒙蔽坚持到它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人们在光明正大的发出嘲弄的不谐和的声音时,混乱的幼芽也在昏暗的社会边缘伸出它的藤蔓,发出魔鬼般深沉幽暗的桀桀怪笑。这是以不起眼做屏障,以不堪一击做谎言的外套,以注定不能生长的视觉陷阱去诓骗所有围观的人。
这群饱受欺骗的坐在餐厅里自以为高尚的人啊,浑然不觉他们的影子已经遭到了吞噬,真正的苦难正躲在他们敞开的大衣口袋里,露出凝视猎物的血红眼睛。可以说,正是大众的宠爱才滋养了这鬼怪。他们公然请魔鬼进入到自己的殿堂里,并不传授它礼仪,只是将它当做新奇的展品,引得文明的代表得到全新的饭后谈资。于是魔鬼终于醒来敲碎了不值一提的玻璃,就像那条苏醒后便狠咬了好心的猎户致命一口的诡辩毒蛇。
苦难向来是来源于大众之手,他们将雪球一个个堆积起来,为未来漏洞的茁壮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政府是受到人员的蒙蔽的,他们放任不和谐的曲调混入他们的摇篮曲中,作为引发恶劣之徒复苏的前奏。等到所有照明前路的街灯都遭受迫害,如梦初醒的旧官员只能迫不得已或者审时度势地忙不迭加入全新的时代。这是为了生计而机动灵活的选择的谋生之计,凡是聪明机警的人物素来是会察言观色的。
在整个发展的进程中,混乱一方不曾受到一次有规模的抵抗,就连最初察觉到端倪的观察者提出的宣言也被盲目且愚钝的大多数当做小料予以抨击。砸向智者的石头多了,智者便会沉默,他们进驻到远离尘嚣的洞穴里,像原始的哲人般活动着。他们避开游走在外的目盲耳聋的可怜人,这些受到视野的浅薄和思维的粗鄙所束缚的迫害者正为了庆祝自己的成功而沾沾自喜。多么荒诞离奇的人性的谬论啊,少数正直的人拥有神明的智慧和窥视未来的眼睛,然而目不识丁的野蛮人却自赋新神,要将寥寥无几的救世主驱逐出去。因为他们感到自己的形象遭到了真正的光明照耀的破坏,担心本人的高大会因山峦的宏伟而受到贬损。他们宁可继续居住陋室,丝毫没有敞开窗子见识世面的勇气。
这是些受到自我迫害的迫害者们,一个人的愚蠢不足为奇,群体性的失智却是可怕的灾难。它远比大自然偶尔敲响的警钟更为可怕,毕竟这是群自以为是世界主宰者的群众,而飓风和地震可不会以此宣扬自己的无上实力。
愚钝的群众造就奸诈的管理者,自以为高明的人民则是滋养邪恶的温床。每个人都是病毒的携带者,反而要把没能感染的医务人员赶出国境。他们发出的斥责宛如三岁小孩的强辩,这些毫无道理的声音却拥有震耳欲聋的分贝,这分贝无法摧残任何高明的思想,倒是使哲人对低俗的理解拥有了更加深入的认识,他们终于明白惊醒甘愿装睡的人是注定要失败的方案,因此不和谐的发言消失了,赢得胜利的愚人们从此开始为彼此间的争锋大发其威。
这按部就班站上领奖台的魔鬼对把握低能儿的信赖拥有何等高明的认知,它先是潜入人群当中,作为他们的一员为他们胡乱地大发其声。随后又作为一名高深的管理者赢得政府的尊重,为了达成最终目标它周转期间伺机发动战争,终于前政府死于它暗藏巧妙计策的虚假的怀抱里,抱着茫然无知、浑然不清楚为何至此的愚笨嘴脸垮台,从此它戴上看不见的桂冠,一个暗藏锋芒却自以为平静无虞的生活终于彻底解体。昏睡中的民众在梦乡中坠入悬崖,醒来后面对解体的生活环境依然毫无自知之明。
他们将口水与吐沫劈头盖脸的扔到神明那里,站在亲手塑造的困境当中把自己洗刷的干干净净。
无论在何种时代,愚人的形象都永远完美无缺,眼明心亮的人倒总是浑身缺点。
对于这场旷世纪的有政府胜似无政府的社会大杂脍,有关它是如何崭露头脚、暗藏行踪蓬勃发展,并且最终迎来高潮的详细记述,鉴于整件事的漫长性,为了避免长篇累牍可能会带来阅读上的不便——我们都清楚这样大篇幅的枯燥内容是很容易使人丧失趣味的——因此,我们还是将这整个特殊时代的奇闻异事以及生活其中的人们的日常细节融入到之后的故事当中吧。我们已经脱离了主角太久,何况将主角长久的放置一旁、置之不顾的行为本身就是不值得称道的行径。尽管现在摆在面前的谜题有增无减,我们还是满怀遗憾的转回到海因里希这里,以便通过他的真实经历去还原这个绝不该遭到遗忘的没落时代。
勇于在动荡频发的时代坚持发声,是拥有过人之处的伟人才甘愿去投身其中的艰苦奋斗。海因里希不属于前者,但他也在发声。
一部分是因为他的职业操守,一部分是因为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