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如果提前品尝到味道鲜美或者口感鲜明的刺激性食物的话,接下来无论吃什么都会索然无味了吧?豆子小姐如此说道,脸上挂着粘汤圆般软糯的笑意,手指深深地插入食品行老板的红豆袋子里,仿佛很满足似的发出一声慵懒餮足的喟叹,像是在通过手指的触感品味红豆的色泽和芳香。
阿雄向来是对豆子小姐这喜怒但形于色的表现很看不惯的,此刻他生硬地把目光调转开去,后槽牙紧紧地咬合在一起,发出个楞个冷吃盐巴的声音,一副自感受辱而非常难堪的害羞的表情,那抹大姑娘出嫁时飞上粉脸的红霞照映了他的大半张面皮,熟透了的可以采摘的桃子似的,那样粉粉嫩嫩的一张雪白的脸蛋,浸染了艳丽的樱桃红,一路惹眼地斜掠到耳廓去。豆子小姐看到他这幅难以承受的样子,反而笑眯眯地小声嗤笑着,也不肯点破,就这么慢吞吞很雅致地翻搅手里的豆子,浑圆小巧的红豆顺着她的指缝哗啦啦流淌,一掀一掀的,瀑布般流动。
阿雄难堪得把头深深低下去,只希望把自己的下颌到头顶都一股气塞进衣领口去才好,豆子小姐怎么能知道他的心意!他不禁这样那样很是愤懑地想,这愤懑里总是掺杂着对他自己无力无能无所作为的勇气的缺失的懊悔和不屑,哎呀,阿雄这样一个娟丽的少年,却是这世上最多愁善感的男子的雏形之一呢。豆子小姐怎能不明白他心中的苦闷,大人们一眼扫过去,再是愚钝的盲人都能清楚这一藏不住心事的少年究竟在为何事分神、何事伤感、何事恼恨不已,因为在他身边的人都爱着他,又不能不爱他,因此往往手脚也好表情也好平日的习惯作风也好,都在明里暗里默默谦顺着他的意思,包括他学校里结识的那几个难得的友人,一旦惊讶地察觉出这位少年是怎样的敏感易损、怎样的羸弱不安,便也在无心之中作出偏向着他的事情来了。
对于过分易折的事物,人们大体上总是会另眼相待的,无论这是否出自本心。然而,豆子小姐,啊呀,豆子小姐!那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呢,说她年轻气盛也好,那般多姿多彩高挑纤细的身姿,如一捧映落在秋池中的夕阳的虹影,睡莲似的微微荡漾着,轻松跃然的步伐摇曳生姿,妙曼的语音如画眉鸟的演奏还要惹人心里发痒。怎么了,阿雄?豆子小姐还嫌不够,便要用一顿一顿的话音去逗弄他,漫不经心却又在字节里含敛着笑意的嗓音,听在阿雄过于年轻气盛的耳朵里,却像一颗颗蹦到他身上的弹珠似的那么让他难以忍受,自觉受了很大的侮辱,一时间脸上的红霞愈发瑰丽,倒像是一园上好的玫瑰花,倨傲地绽放着,不服输地扬起头来,连自己也感到索然无味,但又不愿轻易认输地哼了一声。
豆子小姐连同周围好奇的宾客都一起朗声笑了,一蓬蓬的水花争相飞溅着打湿阿雄自尊的衣角,让他感到心里一阵阵发沉,发冷,忍不住连同自己也跟着抖起来,那副紧张不安又强做不屑的装腔作势的软弱姿态,那样一个强行树立起来的渴望逃跑的空壳,就连豆子小姐那残酷的,然而也正因此而愈发如樱花般极盛的绽放着的明艳双眼,也忍不住染上玫瑰糖似的甜美笑意,算是姑且放过了他,不再拿他的窘迫和过度的敏感来取乐。